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且借圣土铸诗魂

作者: 来源: 菏泽日报 发表时间: 2026-07-22 09:24

□ 胡敬洪

我喜欢诗歌,在近半个世纪读、仿、吟的历程中,逐步认识到诗歌是最古老也始终年轻的文学形式。在我国,各民族文学发展的历史,几乎都是从诗歌起步,一程向巅峰冲刺的。

诗歌,高度凝练集中,重在抒情,先秦“诗言志”中的志,即诗人的激情和感情。郭沫若曾说过:“诗的本质专在抒情。”而最擅长抒情诗的现代诗人郭小川则认为:“没有感情就没有诗。”所以真正的诗,永远是心灵的诗、灵魂的诗。诗歌把生活中的光和热集中到足以燃烧的焦点上,来反映社会生活,短小的篇幅蕴含着丰富的想象与感情。诗歌的语言质朴,文笔简约,富有最贴近社会生活的含蓄美。它通过想象打造意象,打造形象体系、艺术世界和主观情感,以心写物,缘心造物。诗歌的语言是精美的,具有金声玉振的音乐感,既强化了感情,突出了意象,又在节奏上给人以美感享受。

菏泽历史悠久,既有朴素无华的真切情感,又有光风霁月的氤氲景致。生长在这方广袤而钟灵毓秀的土地上,我不仅欣赏到了诗的茂林,也饱览了诗的源流,更瞻仰了诗人的英姿和胸襟。诗人笔下的诗,或因事言志,或借景生情,或咏史抒怀,尽显柔婉之美、神肖之美、荡逸之美,给人以无穷的精神享受。大抵是“桃花水涨开新渠,船船满载黄河鱼”的黄河情怀,孕育出了诗情画意的诗魂。

(一)

昨夜那场普天而降的雪,再次改变了坦荡浩渺的巨野泽的容颜,也陶冶着陈师道的情操。

陈师道,徐州人,十六岁以文谒曾巩,三十五岁经苏东坡荐为徐州教授,后招秘书省正字。因岳父任曹州知府,他不止一次邂逅巨野泽。麒麟的传说,永丰塔的奇妙,以及金乡文峰塔的风范,不断牵着他的衣袖,荡漾着他的神经,使他在这方水域留下许多脍炙人口的诗篇。

这天深夜,陈师道隔窗观雪,只见纷纷扬扬的雪花,落在田野上,落在屋檐上。他想起苏东坡“犹自带、眠峨雪浪,锦江春色”的诗句,一番陶醉,一番清醒,一番激动不已,直至曙色初露。

这时,蓝天如洗,万里无云,巨野大泽洁白如镜。陈师道走出庭院,捷足先登这日映广袤的雪景,满眼又是别样仙境。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那破积雪迎日出的菖蒲,性格倔强,不畏压抑不畏寒。再放眼寥廓大泽,大泽早已被雪光擦拭得如同明镜,铮亮得眩人双目。不知何时,一群小鸟驻足泽面,金喙急啄雪粒,片刻又展翅飞去。大泽静极了,可它并不寂寞,一切事情似乎都发生过,一切又悄然消失。这是大自然的客观规律啊!只要悟透了怎样才能乐意、才能安然、才能让深挚的感情与自然规律和谐相生,你就无愧于潋滟风光。

陈师道耸壑凌霄,擅静观,擅深思,雪后的巨野泽令他思绪的羽翼拍击着蓝天,拍击着大泽,拍击着雪魂,与大自然静静对话。

巨野泊即事

蒲港牵丝直,萍湖坠镜清。

顺流风借便,捷路雪初晴。

鸟渡欲何向,鸥来只自惊。

有行须快意,安得易为情。

陈师道的目光与雪后大泽一样明亮。他深深感悟到,雪落人间的日子是短暂的,一旦春风劲吹,便悄然而逝。巨野泽却有无穷的生命力,这就是岁月的奥妙。人何尝不是如此,心中永驻喜乐,情致便豁达,便常青。他的诗也因寓情于理而色调明朗、意境含蓄。

巨野泽的水波荡漾着时空,岁月无情地挥一挥手,冰雪去了,再挥一挥手,夏来了。我睁大眼睛,看到在大泽的不远处,又出现一位诗人的身影。

这位诗人是单县人,名时式敷,嘉庆二十二年进士,官至南康通判、建昌府知府。他满腹家国情怀,喜爱大自然,乐吟田园诗。

这是一幅田园大写意,青色的天空,清凌凌的小河,紫燕翔舞,布谷高歌。时式敷被初夏的田野所吸引,放眼四顾,不由得停住脚步。

这时的单父沃野麦浪泛金,绿水溢岸,老白杨分外茁壮,牛和羊闲庭信步,各色野花竞相妖艳,红的、黄的、白的、紫的,活像刺绣在地毯上的绚丽斑点,一时间,万物打起了精神,使天地间充满炽热的情愫。

那不是王谢堂前燕吗?衔食飞旋于新筑的窝巢,心系爱情的结晶,谱写人间大爱的歌!听到歌声,绵绵小雨终于按捺不住,从灰蒙蒙的云团中溜了下来,一头扑进沃野的怀抱,亲一亲小草,亲一亲百花,那滴滴润如酥的韧性,感动了勤恳的大地,也感动了奋进的嘉禾。

雨停了,霓虹粉墨登场,像彩练,亦像长桥,妙极了。它想给沃野披上一件亲手织就的轻纱。于是,茁壮的白杨高举起健壮的手臂,信步的牛羊昂起强劲的头颅,去领略彩虹的哲理思辨。

有谁知道,风光的翅膀经不住一抹残霞的诱惑,沿着岁月的路径,悄悄潜入远方。更有谁知道,古老的单父那么心知肚明,即使人已老,也应踏实足下,更不嫌弃寒江垂钓。

初夏

花开花落几春风,王谢堂前燕垒空。

适语莫如尘世外,老人还是宦途中。

原头小雨初生绿,杖上残霞半退红。

掣电年光留不住,不如把钓学渔翁。

一抹田园风光激活大自然的秀丽风貌,也激活了一代诗魂。时式敷的《初夏》,并没有刻意描画夏之流金,也没有刻意渲染夏之逸人,而是观景生情,借景抒怀,以比拟象征的诗风、含蓄蕴藉的味道,取风姿,取燕爱,取雨情,写逸兴,写禅意,借以衬托诗人的淡泊脱俗之性情。读此诗,犹如观赏一幅画,沐浴一阵风,痛饮一坛酒,心旷神怡。

(二)

一座高阁恰如晴空一鹤排云上,引领着一位时代名士笑迎世事风烟。

这位名士,满腹经纶,也擅吟诗,名石星,字拱辰,号东泉,东明县人。东泉先生的骨子里浸透了儒家的堂奥,血脉中亦翻涌着庄子的哲思,每每置身于县学宫高阁,他就梦幻驰骋,激情飞扬。

春天是跨江越泽而来的吗?拳拳挚情化作心灵手巧的清风,剪裁着东明学宫。高阁,凌空耸立的飞阁,如同层次分明的奇峰,背依蓝天,俯视江河,酷似江岸神女峰,神采奕奕。登上高阁,观近处,那是浩瀚的黄河,览远方,那是连绵的太行,壮阔不尽,雄伟蜿蜒,何等壮观,何等庄严。

桃花开了,柳枝绿了。此时的风清爽逸人,此时的霞殷红温柔。石东泉依栏再读高阁,忽见庄周手托蝴蝶,轻吟《逍遥游》从漆园跚跚而来,一道神光,一缕仙风,弥漫于高阁,装点古朴典雅的秦砖汉瓦,愈显格调清雅,嵯峨堂皇。

石东泉的眼前忽儿蝴蝶蹁跹,忽儿古色陆离。突然阵阵松风盈耳,好似“春风得意马蹄疾”,犹如“黄河西来决昆仑”,铮铮轰鸣,壮怀激烈。

石东泉胸中云卷马嘶,惊涛拍岸,伸手掠一缕光耀碧空的霞辉,再也遏制不住激动的情愫,急欲驾鹤上九霄。

高阁凌空

飞阁嶙峋倚碧岑,芳辰揽胜登此临。

三春桃柳舒青眼,八面风云感壮心。

榄外丹霞光璨璨,望中古柏影森森。

宫墙遥仰还今古,几度凭栏寄慨深。

石东泉尽展欣赏风景、吟咏山水的骚客风度和开胸襟、怀壮志的俊杰品格。他让自己的诗作多几分豪情,多几分傲然,多几分敬畏,与世人一起热血激荡,精神振奋。

我是在乱叶飘丹的金秋时节读完石东泉的《高阁凌空》的。霜叶知秋,天高气爽,庭院的菊花如同乡野村姑,朴实素雅,端庄贤惠。我想起中华诗史,想起不知有多少文人骚客赏菊、吟菊,“白露夜正霏,黄菊寒正发”,北宋诗人梅尧臣借菊言志;“相呼提筐采菊珠,朝起露湿沾罗襦”,南朝梁的萧纲对菊当歌;而一句“冲天香阵透长安”,告诉我,曹州冤句人黄巢,不仅是率雄师改写历史的大英雄,还是文曲星般的大诗人,因吟菊壮怀而令人刮目。

菊,的确可敬可吟。当秋风习习,一汪秋水惜花残时,只一夜间,菊便展蕊怒放,开得热烈,开得奔放,盛开正气,盛开傲骨。黄巢青年时代就有咏菊诗《题菊花》传世,刚发动农民起义又有《赋菊》发其豪情。

秋风凋碧树,秋香临寒舍,落叶遍地,一场秋雨洗却了所有的姹紫嫣红,送走了列队远征的雁群,独留下那一丛丛金色的菊装点人间,留下既感伤又坚韧的暗香,留下既孤寂又乐观的回忆。你看那暗香和回忆的深处,几只蜂蝶总是不辞劳苦,不惜血本,大张着孱弱而坚韧的翅膀,寻觅复寻觅,酿造复酿造,那么踏实,那么认真。这全都是花神的魅力。秋天呼唤着春风,菊花呼唤着桃花,秋菊春桃,直至万物,岂不是携手争妍吗?

又是一年一度的九九重阳节,节日来临的前夜,沙场秋点兵的黄巢想起故园庭院里的菊花,他丹心骚动,踌躇满志。数月前他发动了农民起义,旨在推翻一个腐朽王朝,换取一个没有邪恶的清平社会。这是惊天地、泣鬼神的壮举,也是黄巢青年时就树立的志向和信念。想到菊,他祭剑发誓,要以菊之性、菊之品壮己志,壮军威,杀进长安去,改朝换代!到那时,普天下的老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。

题菊花

飒飒西风满院栽,蕊寒香冷蝶难来。

他年我若为青帝,报与桃花一处开。

赋菊

待到秋来九月八,我花开后百花杀。

冲天香阵透长安,满城尽带黄金甲。

黄巢以拟人化的艺术手法,以朴素清词的语言特性,借菊抒发豪情,素朴淡抹,风度豪放,菊之形象逼真逸人。清水出芙蓉,天然去雕饰。黄巢竭力让诗风平民化,而思想则如高山巍巍,如松涛长吼,于是,鲜明的浪漫主义色彩格外动人。

(三)

清晨的露气,是洙水河的均匀呼吸,一匹骏马跨河狂奔,飓风漫卷冉求故里。

一马平川的大平原苍茫而旷达,看那旷野,泥土的气息依然浓郁,稀疏的庄稼苗昂然着绿色,再看那洙水河,微波缓慢地涌动着,只要亲近它,亦能感受到涟漪的天真活泼,河岸之柳绽放着枝叶扶疏的表情,招来一群麻雀,叽叽喳喳,蹦蹦跳跳。

骑马人无心观看旷野,他的心并不轻松,有神往,也有茫然,有急切,也有沉郁。他让马儿放慢脚步,一座古寺现身露气中。近了,冉堌,古寺前的石碑清晰可见,马上人挽疆下马,紧走几步,拭目观瞻,只一瞬间,孔子的弟子冉子出现在面前。

果然,三五童子自庙中而出,远道而来的骑马人急忙迎上去,欲询问裙屐少年家在何处,又去哪里寻趣取欢。

炊烟在寺院升腾,晨钟声不紧不慢地漫过耳际,心灵中的怀古意念渐渐浓烈,那红墙金瓦的古色和古香在朝辉中愈发牵人情思,丝丝缕缕紧拽着世俗的凡心。

骑马人依柏而立。他名叫邹鲁,不肯给世人留下生在何时何地的信息,却把心灵空间留给孔门七十二贤,尤其崇拜冉求盛德之美名。历史早已远去,才俊故里依存。邹鲁周身充满景仰情愫,缓步入寺,以诗为香,三叩九拜,缅怀先贤,了却后来人的寸草心愿。

冉堌怀古

驻马来寻村里寺,剜苔细读寺中碑。

儿童散尽家何在,陵谷移来墓不知。

盛德自随村姓冉,美名何指豹留皮。

新祠拟作皈依愿,却恐宫墙未易窥。

邹鲁携着先人从历史中走来,把殷殷诗情沉进岁月深处,以怀古诗倾吐己愿,强调人格美、挚情美,字字句句珠玑流韵,“道是无情却有情”。晨钟再一次响起,邹鲁收回遐思,出寺门久久肃立在石碑前,心潮起伏,感慨万千。

写到这里,我的笔猛然飞过洙水河,飞过雷泽湖,停留在陈王台,给七步成诗的曹子建鞠了个躬。于是,又一位诗人柴孝廉扣开我的心扉。

柴孝廉,生平不详,好在他的怀古诗,有口皆碑。

一个万籁俱寂的月夜,大地一片月辉,而柴孝廉徘徊复徘徊的剪影里,风潇潇,雨绵绵,一腔悲哀,一腔缅怀。他频频向深沉的天空遥望,似听到遥远黄河的声韵,似听到烛光送来的读书声。这书声,岂不是陪伴孤独人流落他乡的种子,日夜萌发,是想要生长出繁茂的乡愁吗?是想要收获一筐酸涩的苦果吗?

弯月是何等的娇柔啊,如同刚出浴的柳眉少女,穿过云雾,隐身琼楼,暗窥天涯沦落人的诗魂,感受七步诗的哀怨与凄凉。

夜深了,星辰眨动着疲惫的眼睛,烛光摇曳着低沉的书声,也摇曳着一个孱弱的身影。这身影不就是陈王曹子建吗?柴孝廉紧了紧衣衫,记忆的画卷慢慢打开,世事沧桑,波谲云诡,依稀可以看到皇宫的奢侈繁华,瞬间化作陈王台的冷落萧条。什么锦衣,什么琼浆,什么罗帐,早已成为一捧黄土、一阵怜悯、一阵心酸,也谱就了一曲悲歌。

陈台吊曹子建

鄄城旧事最风流,台上书声忆故侯。

五字赠行云断岭,七哀写怨月留楼。

夜深魂魄犹登此,春动蘼芜作佩不。

铜爵香销穗帐歇,千年抔土为君留。

柴孝廉取陈王台之凄凉,吟清寂潇疏、古淡幽远之韵,怨气纵横,自开蹊径,营造出愤世嫉俗的感慨意境。诗作暗含诗人心底万顷波涛,渲泄那种沉痛凄怆的感情,从而产生了扣人心弦的艺术魅力。

古老的花都菏泽,历年来俊才屡现,诗人云集。他们怀着对这方圣土的敬畏之心,书写了不少吟咏古曹州情怀、古曹州风光、古曹州心态的诗篇。这些诗篇扎根于最坚实、最质朴、最真诚的圣地沃土,能啼人间烟火,能载岁月沧桑,能听到高山流水的音诗,能听到渴骥奔泉的妙韵。它见证了诗的根永远在大地,诗的魂永远活在神圣土地的风骨和品性,以及丰厚的文化底蕴。

一轮红日辉映着曹州古城,塔巍巍,湖澄明,桥典雅,一派诗情画意,一派脱俗之态,一派绰约风姿。我饱览着塔容、湖色、桥姿,感叹着曹州之古、曹州之雅、曹州之情,激动不已。我难忘那潇洒千古的美丽传说,更铭记那铿然高迈的隽永诗篇!

古曹州恩德无量,古曹州大美可娇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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